座落於香港跑馬地山光道的東蓮覺苑,是香港島第一所佛教寺院。自1935年創立以來,東蓮覺苑承載著創辦人何東爵士夫人張蓮覺居士「弘揚佛化,普事教育」的宏願,見證了近百年的香港歷史變遷與佛法傳承。要深入理解東蓮覺苑的深遠意義,必須回溯二十世紀初的香港,探尋張蓮覺居士如何因應時代需求,發願創辦女子義學,並將這份育才與弘法的志業,凝聚成一座融合中西美學的莊嚴道場。東蓮覺苑不僅是建築與文化的結晶,更是佛法在現代都市中扎根的象徵,指引眾生於塵世中,尋得心靈的安寧與智慧的啟迪。
張蓮覺居士的信仰與願心
東蓮覺苑的創立,與其創辦人張蓮覺居士的個人經歷和信仰密不可分。居士本名張靜蓉,於1875年12月19日(光緒元年十一月廿二日)出生,是第二代歐亞混血兒 (Eurasian)。雖然她相貌西化,卻在傳統的中式環境下成長,能操流利的粵語並書寫中文。從張蓮覺居士的服飾影像可見,她內心對中華文化有著深厚的認同感。

張蓮覺居士自幼便展現出超越傳統女性框架的獨立思想與堅毅性格。當時社會普遍認為「女子無才便是德」,父母曾要求她纏足、學習針線女紅,以期將來嫁得好人家。但她稍為懂事後便堅決反對,勇敢地向父母提出兩項要求:停止纏足、像男孩一樣接受教育讀書寫字。她不甘於現狀,決心主宰自己的命運。這種敢於對封建陋習說「不」的果敢性格,貫穿了她的一生。
張蓮覺居士的家庭篤信佛教,尤其是她的祖母與母親,這使她在年幼時便深受薰陶,對佛法心懷敬意。她在其著作《名山遊記》中曾自述:「余家世信佛,逮吾祖母吾母尤篤,故余髫齡時即知敬禮三寶,志修梵行。」這段早年的信仰根基,為她日後弘揚佛法、興學育才的宏大願心,埋下了重要的種子。

1891年,16歲的張蓮覺居士,隨父任職江西九江關,但不久父親病逝。在父親的安葬儀式上,她首次遇到了何東爵士。當時何東爵士的元配麥秀英為夫作媒,希望自己的表妹能嫁入何家。面對這門親事,張蓮覺居士展現了其獨立自主的性格,她堅拒作妾,只接受以「平妻」的身份出嫁。1895年2月,在為父親守孝三年後,張蓮覺居士正式嫁入何家。婚後她誕下三子七女,但不幸長子何世勤早年夭折。這段經歷讓她更深刻地體悟到世間無常,從而堅定了她護持佛法、延續慧命的決心。現任苑長僧徹法師指出,此事令她內心十分難過,加速了她對佛法的思維,從「諸行無常,一切皆苦。諸法無我,寂滅為樂」的經文中,張蓮覺居士體察到世間無常,促使她這份悲痛轉化為延續佛法、利益眾生的動力。
為求正法,張蓮覺居士遍訪中國佛教四大名山及各大叢林道場。1922年,她首次邀請棲霞山若舜老和尚、竹林寺靄亭法師等蒞臨香港,在北角名園主持佛七法會,啟發眾多信眾皈依。同年十二月初八,她在若舜老和尚座下求受五戒,正式成為佛門弟子。此後,張蓮覺居士將個人的願心,昇華為對整個社會的關懷。她深信女子為國民之母,並認為女性需要教育,實不亞於男子。然而,在二十世紀初的香港,女性識字率僅有一成二,遠低於男性的七成三。她為此痛心疾首,於是分別在1930年及1931年,先後在香港銅鑼灣波斯富街及澳門龍嵩街,創立了兩所寶覺義學,專為貧苦失學的女童提供教育機會。1932年,她又禮請靄亭法師於新界青山的海雲蘭若,開辦「寶覺佛學研究社」,培育女性佛學人才。
創立因緣與過程
張蓮覺居士深感香港市區的佛教道場不足,發願建立一所能集佛教學校、圖書館、講堂、佛經流通處於一身的永久性機關,成為香港前所未有的叢林道場。她在《名山遊記》中闡述其創辦道場的初衷:「吾港為華洋雜居,中外交通之門戶,市肆擳比,生齒繁盛,迄無根本宏法機關,吾服膺佛理,深信今後浩劫,捨此莫能挽救。吾是以亟亟焉謀設一永久根本機關,弘揚佛化,普事教育。」

創立的關鍵契機出現在1931年,為慶祝金婚紀念,何東爵士贈予張蓮覺居士十萬港元,這份厚禮成為了創立東蓮覺苑的基石。1933年9月5日,張蓮覺居士以港幣18,555元,從政府的土地拍賣中投得位於跑馬地山光道15號、面積約12,370平方呎的地皮。寺院由曾留學倫敦的本地建築師馮駿負責設計。同時,她禮請靄亭法師擔任顧問,指導建築細節以符合佛法義理。經過近一年多的建設,東蓮覺苑於1935年5月17日正式落成開幕。 「東蓮覺苑」四字,內嵌何東及張蓮覺之名字。當天盛況空前,嘉賓雲集,參訪人數多達千人,可謂當時佛教界難得一見的盛事。開幕後,寶覺義學和寶覺佛學社亦正式搬入,辦學及弘揚佛學從此成為苑的兩大支柱。

融貫中西的般若之船
東蓮覺苑的建築,是上世紀二、三十年代中西合璧風格的典範,巧妙地將佛法義理、中國傳統美學與西方現代建築技術融為一體。寺院坐落於跑馬地山光道,沿著山勢斜坡而建,整體外貌呈船型。這獨特的設計源於靄亭法師的巧思,他將建築構思為一艘「般若之船」。此概念源於「欲入無為海,先乘般若船」的法義,寓意大乘佛教引領眾生渡過生死苦海,到達菩提彼岸。參訪者從寬闊如船尾的山門步入,經彌勒殿、韋馱殿,拾級而上至大雄寶殿,盡頭處則是像船頭的蓮覺紀念樓,整個過程彷彿由「迷」走向「覺」,踏上一趟心靈的航程。
建築師馮駿的設計揉合了當時流行的西方裝飾藝術風格(Art Deco),儘管如此,寺院仍嚴格依照中式佛寺的傳統格局建造,自北而南依次建有山門、前殿(地下為韋馱殿,樓上是祖堂和藏經閣)、天井,然後是大雄寶殿。建築外觀最顯著的特色,是以鋼筋混凝土承托的黃色琉璃瓦金字屋頂,在香港同期建築中相當罕見。屋頂由歇山頂、重檐歇山頂及十字脊頂交錯組合而成,造型宏麗,正脊上有二龍爭珠,並配有鴟吻、垂獸等陶塑脊飾,盡見中國傳統建築之美。
步入苑內,中西融合的特色更為明顯。大雄寶殿採用了有別於一般中式寺院的高樓底設計,露出現代托臂樑屋頂結構,恢宏大氣。殿內的大窗戶、紅黃藍三色彩色玻璃,以及至今仍保存良好的意大利進口地磚,均是歐洲教堂常見的建築手法。而苑內的佛像、木製裝飾及佛龕,則由張蓮覺居士特聘江浙名匠來港,在何東花園內精雕細琢而成,展現了三十年代精湛的江南佛教藝術。
(待續)
原文刊載於《香港佛教》第785期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