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,是香港佛教界一個重要的里程碑——佛教法相學會迎來了成立六十週年的甲子之慶。
六十年前,在著名佛學家羅時憲教授的帶領下,一群懷抱弘揚正法宏願的居士,在資源匱乏的艱難環境中,創立了佛教法相學會。六十年後,這個學會不僅沒有隨時代變遷而式微,反而歷久彌新,成為香港乃至全球漢傳佛教唯識學的重鎮。



在這個具紀念意義的時刻,我們榮幸邀請到法相學會現任主席麥國豪居士、副主席趙敬邦博士、司庫岑寬華居士,以及秘書陳達志居士四位核心成員。他們分別代表了學會的老、中、青三代力量,為我們細說法相學會一甲子的發展與變遷。
緣起:補救清末民初佛門之流弊,開香港居士弘法之先聲
「要了解法相學會的成立,必須回到那個特殊的時代背景。」副主席趙敬邦博士開宗明義地指出。趙博士早前剛出版了新書《法海津梁在香港:佛教法相學會研究》,深入探討學會的歷史脈絡與文化實踐,揭示其在當代香港佛教發展中的關鍵地位與深遠意義。對於這段發展歷程,他可謂瞭如指掌。

趙博士解釋道,法相學會的成立承襲了民國初年支那內學院歐陽竟無的學統。歐陽竟無痛感當時的中國佛教界存在「籠統真如,顢頇佛性」的情況,希望能透過弘揚嚴謹的法相唯識義理,來匡正流弊。羅時憲教授(1914-1993,下稱羅公)正是這一學統的繼承者。羅公早於1935年便皈依太虛大師,深受其啟發。1941年,他以優異成績畢業於中山大學研究院中國語言文學部,曾任教於中山大學及廣東國民大學,歷任講師、副教授、教授等職。羅公主修中國語言及文學,副修哲學,又廣習天台、唯識、中觀之學,這種深厚的國學、哲學及佛學根底,註定了他弘法的路徑與眾不同——重理性、重經教。
1949年,羅公移居香港,先後在多所學校任教。他和十三位志同道合的法友和學生都有一個抱負,就是繼續延續支那內學院的方向,補救「籠統真如,顢頇佛性」的流弊,於是在1964年籌組一個新的居士學會,並於1965年正式創立佛教法相學會。
創立新組織絕非易事,最大的困難在於改變佛教界的既定觀念。趙博士提到,在六十年代的香港,弘法主要是出家人的職責。羅公當時作為一位居士(白衣),要講經說法,甚至創辦學會,面臨著一些人的不理解和反對。他曾訪問羅公的兒子羅德光先生,提到當時創會的主要困難,是要說服反對者,居士弘法其實都如法及符合佛教的價值觀。
岑寬華居士補充道,雖然《維摩詰經》中的維摩詰居士與《雜阿含經》裡的質多羅長者(Citta),早為在家居士說法提供了聖典依據,但在昔日保守的教界氛圍下,這條路走得異常艱辛。當時傳統觀念常引「末法時代,白衣上座」之說,將居士講經視為佛教衰敗的徵兆,阻力極大。「即使如此,宿根深厚、無師自通的羅公不畏世俗眼光,即便1949年南下香港後生活一度困頓,他仍頂著輿論壓力發下宏願,誓要在香江樹立起居士弘法的法幢。」

回首1965年的創會陣容,堪稱群賢畢至,星光熠熠。法相學會的成立,絕非羅公一人的獨角戲,而是當時香港佛教界與文化界精英的集體意願。「羅公擔任創會主席,而當時的副主席韋達先生,本身就是一位傳奇人物。」趙博士特別介紹道。韋達先生曾任何東爵士的英文秘書,是當時的社會賢達。他精通中英雙語,耗費心血將玄奘法師的《成唯識論》翻譯成英文(Ch’eng Wei-Shih Lun: The Doctrine of Mere-Consciousness),為唯識學的國際傳播立下了汗馬功勞。
在教育與弘法方面,羅公與幾位前輩共同奠定了學會的基石。「當時還有梁隱盦先生與劉銳之先生,他們與羅公通力合作,開辦了『佛學星期班』。」趙博士指出,這個進修班的歷史極為悠久,從創會延續至今,數十年來風雨不改,培育了無數佛學人才。此外,創會成員還包括了學術界與弘法界的翹楚:長期在香港中文大學任教的霍韜晦教授,以學者的嚴謹態度弘揚佛法;後來繼任為學會主席、專精唯識學的李潤生教授;以及在廣播界與大眾弘法上扮演關鍵角色、致力於佛法普及化的葉文意居士。
這群來自不同領域的精英——有的長於學術研究,有的長於外語翻譯,有的長於大眾弘法——在羅公的感召下凝聚在一起,共同構成了法相學會最初的堅實骨幹,也確立了學會解行並重、學術與普及兼顧的獨特家風。
授業:課堂上的嚴師
羅公的弘法足跡,遍佈香江。岑居士指出,「佛學星期班」是由三輪佛學社、世界佛教友誼會港澳分會與法相學會三個團體合辦的。三輪佛學社提供場地,法相學會則負責最核心的課程設計與講師。「羅公真的是一位『拼命三郎』。」岑居士感嘆,「他一週七個晚上都在講課,從無間斷。」從香海蓮社講《成唯識論》長達十年,到大會堂、兩所大學的校外進修部,羅公的身影無處不在。
更令人驚嘆的是羅公的作息。「羅公是個典型的『夜貓子』。」岑居士還記得年輕時去羅公家中拜訪的情景,「他每晚講完課回到家,不是立刻休息,而是繼續做研究、寫作,往往要工作到天亮才肯睡覺。」正是這種燃燒生命般的教學熱忱,才留下了今日我們所見的《羅時憲全集》等文字般若。
羅公的教學熱忱與威嚴,至今仍讓學生津津樂道。在羅公的課堂上,沒有「排排坐」的輕鬆感,只有大學研究所級別的嚴格訓練。

陳達志居士年輕時是海員,行船十年,在航程中見證了日本的極度繁榮與印度的赤貧,巨大的貧富落差促使他開始思考因果與生命的真諦。回港後,他先在香港大會堂隨葉文意居士學佛。因為葉老師經常提及羅公,令他心生好感,竟「越級挑戰」,報讀了羅公在佛學班同學會的唯識課程。
陳居士回憶上課的情景,仍充滿懷念。「那時我聽羅公講《成唯識論述記刪注》第三冊,內容全是破小乘、破外道,也會講因明邏輯,極其深奧,聽了半年也不懂。」羅公講課不是單向灌輸,他有著令學生敬畏的攝受力。陳居士道:「羅公經常會突然停下來,『督』著你問:『為甚麼?這裡為甚麼這樣說?』」年輕氣盛的陳居士,一開始還敢坐第一排,後來在羅公嚴厲的眼神與提問下,「從第一排越坐越後,最後躲到了最後一排。」但羅公很聰明,他知道新同學答不上來,就會轉而點名資深的學員回答。
正是這種嚴格的訓練,逼著學生們把唯識學的根底打得非常紮實。當年這位不敢坐第一排的海員,後來也成為了學會的中流砥柱,接過了老師的教鞭,繼續在講台上為後學傳道解惑。
擁有了一流的師資與前途無量的學生,法相學會在很長一段時間裏,卻面臨著「無立錐之地」的窘境。從寄人籬下到擁有今日的永久道場,中間經歷了羅公往生後的託夢傳奇,乃至善知識的及時護持。這些守成的故事,我們將在下一篇繼續細說。
(待續)




